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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的声音
曾看过一篇介绍苏格兰风笛的文章,说这种乐器在苏格兰非常流行,并有好多所教风笛吹奏的学院。但是这种乐器很难掌握,不经过长期训练就吹不好。很多苏格兰人一辈子都没听过真正入调的风笛。联想到我们中国的民族拼搏在线计划乐器笛子、二胡,情况大概也差不多,就是说,它们虽然流行,但是我们能听到的笛子和二胡(广播电视里播放的除外)大多也不入调,算不上是“音乐”。
这种情况古来如此。白居易《琵琶行》中说: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白居易是贵族文人,这样说当然有瞧不起底层老百姓的文艺活动的意思,但毕竟有点道理。艺术之门是有门槛的,这门槛是指各门艺术的基本功。练乐器和练体育项目差不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断流地练。有这样的行话: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
两天不练同行知道,
三天不练观(听)众知道。
这里所谓“知道”是知道你技艺生疏的意思。所以干了这一行就等于上了贼船,下不来了,除非你不干了,跳海逃生。也可以换一个浪漫点的说法:艺术女神不轻易垂青任何人,必须用心费力不懈追求才能获得她的芳心。
盲人感觉器官短缺,行动受限,不容易分心,搞音乐倒成了优势。有一回在无锡逛大街,恰好遇到一对盲人夫妇,男的拉二胡,女的托钵讨要施舍。那二胡拉的真好,以满含辛酸的简单曲调向人们诉说他们潦倒的生活,声音十分感人。到底是江南文化底蕴深厚之地,乞丐的素养也比别的地方高。
从消极角度看,艺术产生于痛苦。盲人没有眼睛,感受不到多姿多彩的世界,内心寂寞可想而知,聊以音乐解闷而已,因此好听的音乐是盲人愁闷的副产品。从一些艺术家成长经历中我们可以知道,他们从小被逼着练琴,与父母或师傅结下很深的怨恨。美妙的音乐是用很多泪水和肌肉酸疼换来的。等到你对练习已经习以为常时,觉得不练不自在了,那时候你就有患上强迫症的嫌疑。别人以为枯燥、无聊的事,你却乐此不疲,不是毛病是什么?
过去在农村,我有幸听到过真正的二胡音乐。那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兄,他拜了一个下放在本市的南京艺术学院二胡教师为师,每个星期天都到老师家接受指点。我这表兄练二胡非常痴迷,无论走亲戚、做河工都随身带着他的二胡,晚上别人睡觉,他拉琴,也不管别人有没有意见。我们经常听到的是土手拉的土二胡,吱吱哑哑,真拼搏在线首页的难听。可我表兄的二胡一拉起来,你不由自主地会跟着他音乐的情调走,觉得不亚于吃到了最美味的食物,看到了最美丽的姑娘;你会感到自己有满腹的温情,空气中的风是这样的轻柔,地上的花草、天上的太阳都变得那么美好。可惜我这表兄除了精于拉二胡之外,接人待物笨拙得很。后来他被县城的淮剧团吸收进乐队,工作没几年,因为一件违反剧团纪律的事,被团里揪住不放,反复要他写检查,他忍耐不住,居然跳湖自杀了。我们家乡多少年才出了这么一个音乐人才,就这么消逝了。这人世间就是有这么多让人遗憾的事。
受我这表兄的影响,我也非常喜欢二胡,因为我知道这种乐器可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绝不是我们惯常听到的噪音,而是象天上来的仙乐一样让我们感动。当然了,我知道自己肯定拉不出这样的声音,我也不想象我表兄那样下苦工夫。有得必有失,人的这方面成功同时伴随着那方面的损失。如果获得理想声音的代价是失去必要的处世技巧和控制内心平衡能力的话,我不如当一个平庸的人,平平安安活到死神降临为好。总之我越来越愿意放弃过去向往着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觉得活一次机会难得,该好好地做一个庸人。
我始终保存着一把廉价的二胡,可以断定,即使技艺再高超,也拉不出完美的乐音了。我觉得,这把二胡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我,它就象征着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