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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水] 雅斯贝斯21世纪中国访谈录
danyboy (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


壬辰清明,小长假期间,我受北京兔子龙文化传播中心委托,前往瑞士巴塞尔采访了隐居已久的卡尔雅斯贝斯,主要向他请教了对当代中国一些热点问题的看法。老人精力很好,谈兴亦浓,在采访中,他一再表明并不了解21世纪的中国,只是谈谈自己的看法而已。以下是采访实录。
  
  我:雅老您好,打扰您了,非常感谢您能分出这样一个时间来谈论亚欧大陆的另一边发生的一些事情。请放心,采访不会很久。
  雅:没关系,请坐。面前有小圆饼干,您可以自取。
  我:谢谢。首先我想说明,您的观点中在中国大陆最为流行的是所谓“轴心时代”,但我和一些同事都认为,这个观点是您众多言论中最为浅显的一个,“轴心时代”说在东方的流行,反而遮蔽了您更多的深刻观点。您以为呢?
  雅:这个说法的确浅薄,但我也不知道你们中国人为什么格外喜欢。
  我:上海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时代的精神状况》,是从英译本而非德文转译的,您会觉得不爽吗?
  雅:那本书也很浅显,不必要非从德文本直译。
  我:好的,现在我开始请教问题。
  
  我(喝了一口咖啡):在当代中国,卖萌广泛流行,不仅在网络上,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从青少年到中年大叔,都有很多卖萌的现象。当然,有些人本来就萌,比如我,也常常被人说成卖萌,请问您怎么看?
  雅:当生命变成单纯的功能时,它就失去了其历史的特征,以致消除了生命之不同年龄的差别。青春作为生命效率最高和性欲旺盛的阶段,成了一般生命之被期望的类型。只要人仅仅被看成是一种功能,他就必须是年轻的。倘若青春已过,他就要努力显得青春犹在(p41)。
  我: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推导出,在现代社会中,大人的卖萌和孩童的故作老成具有某种一致性呢?比如,在中国,每当毕业季,很多大学的校长会专门使用网络语言来写一封给学生们的信,像“给力”啦,“hold住”啦,等等。与此相似,中国的电视节目又特别喜欢找一些七八岁甚至更小的小孩,在荧屏上扮作小大人,说大人话。这两种现象都会令我感到不舒服。
  雅:当老人们努力装得年轻时,年轻人当然就不尊重长辈了。这些老人不是如他们应该的那样与年轻人保持某种距离,给他们树立某种标准,而是摆出一副具有不可战胜的生命力的样子。这种样子对于青年是自然的,但在老年人那里就不合适。真正的青春应该保持自身的差别,而不是毫无区别地与长者们混合在一起,老年则需要庄重与成熟以及人生道路的连续性(p42)。
  我:如果这种现象一直发展下去,对他们,包括老人和孩子有什么影响?
  雅:由于一个人不再具有任何特定的年龄,他就总是同时既在开端又在终点。他可以做这件事,做那件事,做别的什么事。每一件事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是可能的,可是却没有一件是真正真实的。(p41)
  
  我:最近中国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病人将医生杀死的案件,地点在哈尔滨。这不是新鲜事,前不久北京同仁医院一位医生也被砍伤。在中国,很多人认为这是医疗体制甚至是政治体制导致的恶果,也有人归咎为医生整体的道德滑坡导致的医患矛盾。您怎么看?
  雅:在很大程度上,今天的病人是按照合理化的原则而被成批处理的。他们被送往医院接受专门化的治疗,被分成类别,属于这个或那个专门的部门(p57)。
  我:没错,但这不是现代医疗技术和医院管理技术发展的必然吗?
  雅:但如此一来,病人就失去了他的医生。这里有一个假定,即医疗如同其他一切东西一样是某种被制造成的产品。对某一医生的个人信任被设法取代为对某一机构的信任。但是医生和病人都不愿意让自己被放置在这个组织起来的“传送机”上。病人在其连续的一生中从医生那里得到的关切生命的帮助却因为“传送机”的方式而成为不可能的。(p57)
  我:您的意思是说,今天的病人面对的不是单个的医生,而是整个医疗体系?
  雅:医疗行业的巨大“企业”正在出现,其组成形式是医院机构、官僚体系和系统化的医疗设备。对大多数病人运用新的、更新的、最新的治疗技术的倾向,“企业”已取代了个人化的关怀。可以想见,倘若沿循此路而到达其逻辑结果,那么,下述医师很可能从此消失:这些医师具有全面的技能与修养,他们不仅在口头上声言他们的个人责任,而且真正承担起这样的责任,他们因此只能治疗有限数量的病人——因为,只有在有限的数量上,一个医师才能建立起与病人的个人纽带。(p57)
  我:所以,哈尔滨杀医案件的根源,一是病人仍然期待医生如同过去那样,对待自己如同对待一个鲜活的个体;同时,医生已经被纳入庞大的医疗体系,无法和病人建立起一对一的关系了。当然,中国庞大的人口加重了这一倾向。而且,不仅是医生,其他的各种职业也都如此。
  
  我:中国曾经历过千篇一律的集体主义时代,现在中国人开始追求个性和自由了。我想这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好事。例如“个性”这个词,很多人刻意的将自己与别人区分开,强调自己独一无二的个性,但其实我们常常发现这些个性很快也失去区分的性质,例如“小清新”“萝莉控”等,您怎么看?
  雅:众人的快乐来自饮食男女和自命不凡。只要其中的一项得不到满足,他们就觉得生活索然无味。他们也需要有某种自我认识的方法。他们想要被引入可以想像自己是领袖的方向上去。他们并不想要自由,但乐于被看做是自由的。凡欲迎合他们趣味的人必须创造出实际上普通而平庸的东西来,但要貌似不平凡。(p34)
  我:但是,有些人会说,这些只是娱乐而已,人应该有娱乐精神,不要总是那么严肃。
  雅:本质的人性降格为通常的人性,降格为作为功能化的肉体存在的生命力,降格为凡庸琐屑的享乐。劳动与快乐的分离使生活丧失了其可能的严肃性;公共生活变成单纯的娱乐;私人生活则成为刺激与厌倦之间的交替,以及对新奇事物不断的渴求,而新奇事物是层出不穷的,但又迅速被遗忘。没有前后连续的持久性,有的只是消遣。(p41)
  
  我:说到娱乐,我想您或许不理解上班族的痛苦,我就是一个上班族,为了养家糊口而奔波。但我的工作并不能给我带来“成就感”,您能明白吗?我说的不是那种庸俗的“成功”,而是让自己感到愉悦满足的“成就感”。
  雅:我们无论怎样勤奋工作或过度工作,仍无法获得真正成功的感觉。我们愈益发现这样的情形:那只能作为个人的首创性的成果而存在的事物正转变为集体的事业,以图通过集体手段去达到某种朦胧设想的目标。属于职业的种种理想隐退了。从事职业的人投身于特殊的目标、计划和组织。只要公共机构呈现完善的技术秩序,而在其中工作的人不能自由呼吸。
  我:我理解您的意思,今天的工作之所以令人沮丧,并不只是因为工作沦为谋生的手段。而是工作成为巨大的机器上的流水线中的一环。这就为什么在莫扎特的时代,莫扎特作曲和画家画画一样,读自认为在从事匠人的手艺活,却创造出艺术的奇迹。
  
  我:中国最近十年诞生了一个新物种:公共知识分子。我记得十年前,这个名词还是令人尊敬的。但最近一两年,这个词逐渐成为骂人的话。您怎么看公共知识分子的言论?
  雅:当疑难的问题并不涉及如何用技术来供应人类生活必需品时,这种问题却被错误地当作与技术供应有关的问题来表述。在这类情况中,那些自称有头脑、讲究实际的人,事实上完全陷于困惑之中。由于没有任何能使人信服的见解可以推进讨论,所以就求助于富于表现力的感情语言,以便用这种语言来达到对问题先行判断的特殊目的。从那些在生活中失去方向的人的口中,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词语:“生活的神圣”、“死亡的威力”、“人民的最高权威”、“人民的意志就是上帝的意志”“人民的事业’’,等等。这是一种在两极之间移动的诡辩,其中一极是自私的生活的机会主义灵活性,另一极是非理性的情感冲动。(p68)
  我:但是,很多公共知识分子,或者推而广之,很多公共人物都被大众誉为英雄。
  雅:群众人只因渴望有所崇拜才为自己树立种种英雄。这些英雄是因为具有这种或那种高超的技艺,或具有冒险的勇气,或赢得了突出的政治地位,才呈现为英雄的。因此,某个人只是一时地成为普遍注意的中心,而当社会的关注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时,他就迅速被遗忘(p162)。
  我:好极了,您很尖锐。
  
  (中午时分,我们吃了点当地的小点心,雅老睡了一个小时。午后,我重新开始访谈。)
  我:睡的还好吧?我想问一个敏感的问题,您怎么看民主?
  雅:我们时代的政治历史的基本问题在于人类群众是否能够民主化,即,是否通常的人性足以使每个人都能作为一个公民而接受他的一份责任,并且和所有他人一样地意识自己正在做的事?而且,在决定根本的政治问题时,他是否愿意承担起他的一份责任,把这看做拼搏在线下载是他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p92)
  我:这也许需要某些人,例如,蒋经国这样的人来逐渐推动。
  雅:但是,今天难以遇到这样的领袖:他们享有群众的信赖,以致能自主的行动。我们时代的领袖往往得不到信任,所有只能在受控制、受限制的情况下行动,或者充任变化无常的群众意志的代表。当群众意志改变时,他们就不再成为领袖。(p92)
  我: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个概率的确不是很高啊。
  
  我:现在中国也很流行“腐”“搞基”等亚文化,我想听听您对这一类事件的看法,尤其对家庭的影响,毕竟中国的家庭观念是很深厚的。
  雅:对于离婚,对于迷恋多夫多妻的倾向,对于人工流产,对于同性恋,以及对于自杀,人们都不再恐惧。这种恐惧过去曾经保护了家庭,现在这类越轨行为则被看成小事,如果受到谴责,这种谴责至多是做做样子而已,或者被轻描淡写地归入民众道德的范围中去。(p51)
  我:呵呵,您可能难以理解年轻人对这种亚文化的狂热。其实在美国,这种情况或许更多。我记得某年一位作家获了一个奖项,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为这位作家是一个白人、男性、异性恋者。
  
  我:还是说家庭,您把家庭看做对抗现代性冲击的庇护所吗?
  雅:那些声称为更广大的共同体利益服务的权力机构则助长个人的自私而损害家庭的地位,它们尽量地要使孩子们同家庭对立。公共教育不是被看作至多是家庭教育的补充,而是被认为比后者更为重要,它的最终目的最终显露:要把孩子们从他们的双亲那里拖走,使他们可以成为只属于社会的孩子(p94)。
  我:是的,教育也是有趣的话题,我最近读一本书,《再见童年》,讲的就是中国清末民初孩子们的生活,很多都与教育有关。
  雅:人不仅是生物遗传的产物,更主要的是传统的作品。教育是在每一个体身上重演的过程。(p94)教育的衰落将意味着人类的衰落,但是,教育衰落之日,正是历史传递的实质已在那些到达成拼搏在线首页年而应承担责任的人类个体当中瓦解之时。……今天,单个教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是一个自我牺牲的人,但是,由于缺乏一个整体的支撑,他实际上仍是软弱无力的。(95)
  我:能给教育问题开个方吗?
  雅:在这件事情上开不出任何简单的处方……仅在下述区别否定了群众的价值判断时,教育才会恢复到它真正的水平上。这个区别就是教学与修养之间的区别,以及人人都懂得的东西与通过贤者内心存在的修炼才能达到的东西之间的区别。(p100)
  我:您是说教育不能只着眼于传授知识,而是要提高修养,培养君子?但您这么绝望吗?我想说,如今中国很多人开始重视古典教育,阅读古典作品,当然也不少是跟风或为了赚钱,而且也缺乏好的教师。但的确古典文化不像从前那样在中国背负着民族衰落的责任了。尽管还有不少人认为,读经是一种历史的倒退。我想请您结合西方的历史,来谈谈对古典教育的看法。
  雅:人文主义的教育是对个人施加有选择的影响的教育。因此,只有这种教育才具有产生良好后果的奇效,即使是在教师并不称职的情况下也是如此,一个阅读《安提戈涅》的人,如果仅仅教给他语法和韵律而不教给他任何其他东西,仍然能够由于放在他面前的这个文本而受到深刻的影响
   古典世界为所有塑造西方人的因素提供了基础。在西方,个体自我的每一次伟大的提高都源于同古典世界的重新接触。当这个世界被遗忘的时候,野蛮状态总是重现。(p107)。
  我:其实,我想说中国也是。但恐怕很多人不会同意我。
  
  我:您怎么看待微博客?从书籍到报纸,再到网站,再到微博,这已经是一条无法改变的文化传播脉络了。
  雅:精神因其散漫于群众之中而衰亡,知识则由于被合理化地处理到让一切浅薄的理解力均能接受的程度而贫困化了。这一普遍降格的过程,表明了群众秩序的特征,造成了有教养的阶层消失的趋势,这个阶层中的人曾是由于连续不断的思想与情感的修养才造就而成的,他们因此而被赋予精神创造的能力。
   群众的人很少有空余时间,他不会耐心地等待事情的成熟,每一件事情对他来说都必须提供某种当下的满足。甚至他的精神生活都必须服从于他的转瞬即逝的快乐。正是出于这些原因,文章采取了文学的通俗形式,报纸取代了书籍,散漫随意的阅读取代了对那些能够陪伴终生的著作的仔细研读。人们的阅读快速而粗率。读者同他的读物之间不再有精神上的交流。(p108)
  我:也不见得,网站上也常常有很多关于学术的讨论,例如中国著名的豆瓣网。
  雅:讨论在今天已成为一种群众现象(p109)。今天,人们不去努力把语言用作思考存在的工具,而是以语言代替存在(p110)。
  我:您是讽刺所有讨论最后都沦为语言问题吗?看来我能揣测出您对新闻阶层的看法了。
  雅:这一……阶层之形成,乃是我们时代的特征。这个阶层的命运同时就是这个世界的命运。没有新闻界,现代世界是不可能生存的(p117)。
  
  我:您听说过方舟子这个人吗?他的精神是科学精神吗?
  雅:真正的科学是这样一种知识:它包含着关于知识的方法和界限的认识。……在真正的科学的批判理性与那些被科学迷信所俘虏的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p129)。
  我:那您对心理学怎么看?
  雅:精神分析学家们居然以经验主义者自诩,这样他们便可以在提出无限多的材料的同时,年复一年地重述那些在根本上是相同的内容(p144)。
  我:哈哈,精神分析学是无法证伪的伪学科嘛。
  
  我:时间过的很快,黄昏了,再问您最后两个问题。一个是战争,您怎么看美国在中东和阿富汗的战争?
  雅:战争意味着为信念而情愿牺牲生命,这信念就是对于一个人自身存在之绝对价值的信念,即坚定的认为死亡胜过被奴役。今天的战争似乎已经历了一种意义的转变:他不是一场宗教的战争,而是一种利益的战争。战争中,似乎不再是人的高贵在为自己的前途而战,今天,战争并不导致任何伟大的历史决定,不像希腊人对于波斯人的胜利(这一胜利,直至我们的时代,乃是西方人格存在的基础),也不像罗马人对于迦太基的胜利(这胜利捍卫了西方人格)(p86、87)。
  我:所以,我能深深体会到今天中国一直没有走出鸦片战争失败的阴影。好,最后一个问题,在这样一个“乌合之众”的时代,您希望人应该怎么做?能对抗现代性的英雄怎么做?
  雅:这是一条孤独的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由于害怕诽谤、害怕气势汹汹的反对而被迫去做取悦于众人的事。(p163)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人们愈益清楚地看到,精神创造的工作必须由那些从内心深处获取主要动力的人来承担。事实上,在全部历史中,孤独是一切真正的能动性的基础。(p119)
  我:孤独是为了沉思吧。最后,我想请您给中国人说一句寄语,请原谅,这是中国式访谈最习惯的一个做法。
  雅(笑道,也是他本次访谈唯一一次笑):人的实存的高贵可以说就在于哲学的生活。人的未来寓于他的哲学生活样式中(p186)。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