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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奖得主库切笔下的南非
库切的猎枪
大智若

举枪,瞄准,太阳照射在沉默的枪管上,反射出混沌的幽光。白发苍苍的地方治安官准备射杀的猎物是一头非洲羚羊,猎物意识到危险的临近,它和治安官互相凝视着。治安官层层缠绕的情绪此刻在涌现,他能否精准射杀猎物?他会射杀无处可逃的颤抖的羚羊吗?库切是沉默的,库切的笔锋是冷峻的,我发现了库切长篇小说《等待野蛮人》中这个经典的矛盾情境:在一场混沌而又阴暗的政治事件中,治安官的政治价值观致使他的精神和肉体遭受双重报复。库切在冷峻中散发沸腾的激情,蒸汽徐徐消弭,库切在叙事中勾勒出政治的阴暗。

帝国的敌人

帝国第三局是国防部重要的机构,第三局的少校乔尔突然造访偏远的边陲。一场政治事件揭开了大幕。到处在传言野蛮人袭击帝国边境,杀人、放火、强奸,而老年治安官在此20年了,却从来没见过。所谓人民的利益是政治术语,假想敌是政治策动的,这是一个极其陈旧的阴谋。上校抓获了一老一少两个野蛮人,对他们实施惨无人道的酷刑。老人被虐打致死,“牙齿碎都碎了。一只眼睛凹在里边,另一只眼睛眼眶成了一只血洞。”结案的时候说是老人攻击进行调查的长官,当时老人双手是被捆绑的,谎言不攻自破。那个小孩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老地方治安官对上校开始质疑,他说:“首先是说谎,然后才是强制手段,再后来,又是说谎,于是再施压,崩溃,再施压,然后才是真话。这就是你得到真相的方式。痛就是真相。”

帝国拼搏在线计划第三局的上校为了证明野蛮人武装袭击的存在,带兵出击,但抓回来一批可怜的捕鱼人。这些捕鱼人由于看见了上校的部队,躲藏进芦苇中,被上校当作野蛮人全部抓获,认为他们是反对帝国的野蛮人。并对他们实施审讯,被询问者大都遭受酷刑。

老治安官再一次表达了他不正确的政治价值观,对那些士兵说:“没有人告诉他这些囚犯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人的区别就在于捕鱼的用渔网,野外骑马打猎的用弓箭吗?”

老治安官为自己良心的缘故向那边走去。

性是最有效的救赎

涉及性和政治的文学才有普世意义。但我不是说只有些性和政治才是最好的文学。《等待野蛮人》写性了又写政治了。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汇来表达库切的叙事氛围,只好选择一个虚头巴脑陈述:冷峻而燥热的笔锋。因为库切的叙事建立了一个让我震颤的甬道。这个寓言故事本身平淡无奇,在任何政治中都会出现的残酷。吸引我的是库切在小说中喊出来的疼痛:我是帝国的一个谎言,走向乌有之乡。

老治安官在痛苦中迷惘,他需要自我救赎。性是一个最合理也是最有效的救赎方式。他在大雪纷飞的广场上救下了一个盲少女。这个少女是和父亲一起的捕鱼人,被上校当作野蛮人抓回来,在审讯期间,被施以酷刑,腿部被打骨折,眼睛被暴打致盲,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老治安官收留这个少女,并给他安置了工作。经常把少女脱光了给她洗澡擦身,但库切这个带有色情意味的动作并非性侵那么简单。老治安官在营造色情的氛围中出现混沌情感:有一天再给她洗脚时睡着了。老治安官给少女洗肚子、乳房、两腿之间,把少女的双脚夹在他的两腿间。两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

老治安官勾引了少女,性侵了少女,强奸了少女,欺骗了少女。这几个说法都成立。在一老一少色情中,库切安排了老年治安官的矛盾心理:“我至今未进入过的他的身体。……把我老年男人的生殖器插入那个鲜润的肉中,使我想到的变酸的牛奶,落尽灰尘的蜂蜜和掺了粉尘的面包。”

老治安官时刻在调查少女致盲的真相,想激活少女眼睛里死寂的中心。真相很简单。少女只是这场政治事件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而已。那么,老治安官呢?

精神和肉体双重折磨

年已花甲的地方治安官,生活放荡,搞破鞋,还包养象征敌人阵营蛮族一个少女。寂静的边境小镇遭遇恐怖的政治风暴。治安官被革职,不是生活作风,而是政治价值观:对蛮族人带有同情。老治安官遭受残酷的迫害。为什么说库切的《等待野蛮人》是政治恐怖小说?因为我们政治迫害的莫须有和侮辱性的酷刑,太熟悉了。

老治安官把少女送回了野蛮人中间,但治安官由此从边境的统治者变成了阶下囚。罪名是通敌叛国。一切都是莫须有的,连治安官收藏的古代通信文字,都被当做通敌叛国的证据。治安官据理力争:我们没有敌人。上校说,事实上我们面对的是组织严密的敌对势力。敌对势力到底在哪里?在政客们权力阴谋中,通过假想敌实施残暴的统治。老治安官勇敢地对上校说:“你是敌人,你挑起了战争,你给第三局找到了他们所需要的替罪羊。”

老治安官看到士兵们抓获的野蛮人,一根环形铁丝从各人手掌穿过,又穿透他们脸颊上打出的小孔。这样他们就像羔羊一样顺从。治安官成为了这样一只羔羊。他被警棍打得半死。当曾经的统治者治安官被暴打的时候,周围全是暴民,治安官痛苦地发现,用语言去唤醒暴民几乎是不可能的。

治安官被套上女人的衣服,玩杂耍一般被暴虐追打,被迫往软梯上爬。把他吊起来,手臂反绑在身后,肩膀瞬即发出可怕的撕裂般痛苦,他惨烈的号角,身体惨遭蹂躏后发出绝望的嚎叫。围观者说,这是在召唤他的野蛮朋友。

老人的性政治

这是老治安官为不伦恋情付出惨重的代价。在库切的叙事中,他和少女之间绝非性那样的单线条。我以一种模棱两可、意义暧昧的父爱方式对那女孩加以庇护。可是为时已晚,她已经不可能对“父亲”有信任感了。“我所做的是我觉得正确的事:我要补偿她。我不想否认这种正当的驱动力,虽说这种驱动力掺合着颇成问题的动机:因为我得为赎罪和修复找个安顿之处。”

老治安官为上校赎罪,为第三局赎罪,为帝国赎罪。

这个赤身裸体躺在老年治安官床上的少女对他来说,是矛盾和救赎的综合体。换句话说,是老年治安官的性政治。库切写道,“少女的另一个身体,却是自闭的、笨拙的,睡在我床上却像睡在另一个遥远的空间里,看上去真是不可理解。”老年治安官说:“我和她之间没有那种女性气质与男人欲望的联系。我想要进入她的身体,突破她的表层,把她平静的身体内核搅成一个欣喜的风暴,然后退出来,平息欲火,等待再一次的欲望掀起。但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来说,她好像没有内核,只有一层表皮,而我一再探求如何进入的问题。”

治安官对少女的态度是政治的情怀:在我床上的这个身体,我对它负有责任,或是似乎应该负责,否则我为什么要留它在这里。治安官吻少女的脚,又吓唬她,睡在她的怀抱中,又心血来潮和她分开睡。在这种矛盾纠缠中,治安官去了另一个女人房间泄欲。似乎挽救这个少女只有政治价值,没有性欲。

治安官把少女送回她野蛮人部落中,送行第七天,库切安排治安官和少女成功做爱。是少女主动勾引治安官的,让老年人5个月来找不到感觉的踌躇云消雾散了。第八天, 少女和治安官又一次激情四射地做爱。

少女和老治安官有爱情吗?当治安官抛弃少女去了其他女人那里,少女表现了深深的嫉妒。少女回到了她的野蛮人部落中。她说:再见。治安官说:再见。老年治安官有一个念头:我可能已经爱上了那个来自邈远之域的姑娘。

库切让老治安官和少女做爱是这本深刻小说中最轻佻的地方。我并不愿意说这是库切的败笔。少女是性色彩还是政治色彩?抑或性政治色彩?但做爱的细节一下让混沌的伟大性政治痛苦的欲望稀释了。

不得不说,库切写性功夫一流。比如“为什么我要带着你从一个女人跑到另一个女人那,我问道,就因为你生来就没有腿吗?如果你的宿主是一只猫或一条狗,而不是我的身体,那会怎么样?”拟人的“你”狡诈、活泼。

帝国的谎言

边境小镇被军人专政。出现了一幕幕我们熟悉的政治乱象:军人在广场上声讨“胆小鬼和叛国贼”的集会,重申对帝国的集体效忠。人们在大街上游行,一处处房门被踢开、一扇扇窗子被砸碎,一幢幢房屋被烧毁。老年治安官发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鱼儿在水中游动;像鸟儿在空中飞翔;像孩子们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呢?都是帝国造的孽!帝国造成了这段历史。帝国不让人们以顺天应时的方式过自己的日子,偏要制造大起大落的动荡让人们记住它的存在。帝国的意识就是,如何确保政权的长治久安,避免分崩离析,一方面追捕宿敌,到处布下鹰犬,另一方面以灾难滋养着自己的想象:城邦凋敝、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千里赤地。生存在一个声称法律的世界里,却为了权谋到处制造恐怖气息,动用权力发动面向假想敌的战争,不知真相的人民却为政治灾难买单。法律无处不在,法律无处不在消失。所以,治安官说,这个职位有羞辱感。

我们是习惯用汉语的语境来分析这部小说中的中国历史。或许我还可以认为,这部写于文革之后1980年的小说是在影射中国。小说中出现了颐和园和圆明园的隐喻。某些细节灵感是否来源于中国需要库切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不重要,最少印证了性和政治的文学才有普世意义。

“最后的关头,人生有比幻想更好的方式吗?我躺在光秃秃的垫子上凝神静思,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游泳者,以一种四平八稳的姿势不倦的游过波澜不兴的时代,一点水花都没有甚至跟死水一样,没有涟漪,无处不在,无色,无味,干燥如纸。 ”库切描写的不是某一个时代,而是不同时代相似性。

明确和不明确的

那个被救赎的少女最终没有小说中出现。她情归何处?身归何处?最值得玩味的是,野蛮人的武装袭击自始至终没有在小说中出现,库切等待野蛮人等待的是永远不会现身的戈多。野蛮人是作为假想敌出现在帝国第三局的幻觉中,搅动一场灾难。

小说有很多不明确的元素。

故事发生的年代是模糊的。使用的交通工具是马车和马匹。使用的热兵器比较古老的火药枪,也就是说,讲述故事发生的年代在20世纪初期。

地点不明确。库切是南非人,小说中出现非洲羚羊,小说就一定是写南非边境吗?小说开头描写治安官对上校的墨镜很陌生,墨镜的发明很早,大约中世纪。说明这个地方绝对是一个偏远的边境。

小说中主要人物老年治安官和少女是没有名字的,也就是说主人公是匿名的。我们怎么能确定库切肯定是写南非边境呢?

但有一个情节是明确的,即我开头的疑问,老治安官的猎枪没有射杀羚羊。因为有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述的伤感蛰伏在老年治安官意识边缘。他想象着这么血腥的场面:羚羊淌着血倒毙在冰层上;或是拼搏在线首页老猎人失去了自己的目标。是后者,老治安官这只猎物消失在芦苇中,他成为了一个失去目标的政治边缘人物:他的政治价值观决定了他的悲剧。少女走了,他的酷刑也结束了,最终,老人用药物来消灭自己的性欲,通过这种方式对自己展开救赎。因为在老人的心灵地图中,或是库切的冷峻叙事中,性是政治,政治是性。消除了才能救赎,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