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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的《论文》

  《典论·论文》片段

  【说明】

  《典论》是曹丕所撰的书,当时此书会流行过,不知何时亡佚。今仅存《自序》及《论文》、《论方术》等篇。

  这里的《论文》篇,是我国现存的第一评论文学的专著。全篇要旨,是就“文体”和“文气”的问题来评论建安七子(当时几个文学家)的作品,说他们各有特色,各有长处和短处;反对文学批评上那种“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闇于自见,谓己为贤”的错误态度。又论到文章的重要价值,指出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肯定了文学的政治功用和它的独立地位,劝勉作家及时努力创作,尤其多做有价值的理论文。

  【原文】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1],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2],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瑒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自以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3],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4],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瑒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拼搏在线下载俦[5]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6],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拼搏在线下载[7],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

  【注释】

  [1]傅毅:东汉初年的文学家。字武仲,茂陵(现在陕西省兴平县东北)人,做兰台命史,同班固、贾逵(当时最著名的学者和作家)一起整理王朝的藏书。后为车将军窦宪主记室,及窦宪迁大将军,更任为司马。早卒,所著诗贼等有二八篇。班固:东汉初年的文学家和史学家。字孟坚,扶风安陵(现在陕西省咸阳市东北)人,初为郎,后任窦宪中护军,行中郎将事,以附窦宪,系狱而死。作有《两都赋》等,并继其父班彪著《汉书》。

  [2]自见(xiàn) :显露出已的长处。这里的“见”同“现”,与下文“自见”(看清自己)的“见”(jiàn)不同。

  [3]齐气:一般解释做:古代齐国地方习俗,文气舒缓;这里是指徐斡的文章气势比较舒缓。但《三国志·王粲传》注引《典论》曰:“粲长于辞赋;斡时有逸气,然非粲匹也”;那又是指徐斡的才气的,与今所传篇文不同。

  [4]张、蔡:张衡、蔡邕。张衡,东汉著名的科学阳文学家,着有《二京赋》。蔡邕,东汉的文学家,着有《独断》、《蔡中郎集》。

  [5]俦:匹敌。

  [6]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不必借着历史家的记载,也不必依于权势者的宣扬。飞驰,指高官显贵。

  [7]《淮南子·原道训》:“圣人不贵尺之壁,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这就是说:一寸光阴比一尺壁玉还可贵。

  【译文】

  文人互相轻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傅毅和班固两人文才相当,不分高下,然而班固轻视傅毅,他拼搏在线计划在写给弟弟班超的信中说:“傅武仲因为能写文章当了兰台令史的官职,(但是却)下笔千言,不知所止。大凡人总是善于看到自己的优点,然而文章不是只有一种体裁,很少有人各种体裁都擅长的,因此各人总是以自己所擅长的轻视别人所不擅长的,乡里俗话说:“家中有一把破扫帚,也会看它价值千金。”这是看不清自己的毛病啊。

  当今的文人,(也不过)只有鲁人孔融孔文举、广陵人陈琳陈孔璋、山阳人王粲王仲宣、北海人徐干徐伟长、陈留人阮瑀阮文瑜、汝南人应旸应德琏、东平人刘桢刘公干等七人。这“七子”,于学问(可以说)是(兼收并蓄)没有什么遗漏的,于文辞是(自铸伟辞)没有借用别人的,(在文坛上)都各自像骐骥千里奔驰,并驾齐驱,要叫他们互相钦服,也实在是困难了。我审察自己(之才,以为有能力)以衡量别人,所以能够免于(文人相轻)这种拖累,而写作这篇论文。

  王粲擅长于辞赋,徐干(文章)不时有齐人的(舒缓)习气,然而也是与王粲相匹敌的。如王粲的《初征赋》、《登楼赋》、《槐赋》、《征思赋》,徐干的《玄猿赋》、《漏卮赋》、《圆扇赋》、《橘赋》,虽是张衡、蔡邕也是超不过的。然而其他的文章,却不能与此相称。陈琳和阮瑀的章、表、书、记(几种体裁的文章)是当今特出的。应旸(文章)平和但(气势)不够雄壮,刘桢(文章气势)雄壮但(文理)不够细密。孔融风韵气度高雅超俗,有过人之处,然而不善立论,词采胜过说理,甚至于夹杂着玩笑戏弄之辞。至于说他所擅长的(体裁),是(可以归入)扬雄、班固一流的。

  一般人看重古人,轻视今人,崇尚名声,不重实际,又有看不清自己的弊病,总以为自己贤能。大凡文章(用文辞表达内容)的本质是共同的,而具体(体裁和形式)的末节又是不同的,所以奏章、驳议适宜文雅,书信、论说适宜说理,铭文、诔文崇尚事实,诗歌、赋体应该华美。这四种科目文体不同,所以能文之士(常常)有所偏好;只有全才之人才能擅长各种体裁的文章。

  文章是以“气”为主导的,气又有清气和浊气两种,不是可以出力气就能获得的。用音乐来作比喻,音乐的曲调节奏有同一的衡量标准,但是运气行声不会一样整齐,平时的技巧也有优劣之差,虽是父亲和兄长,也不能传授给儿子和弟弟。

  文章是关系到治理国家的伟大功业,是可以流传后世而不朽的盛大事业。人的年龄寿夭有时间的限制,荣誉欢乐也只能终于一身,二者都终止于一定的期限,不能像文章那样永久流传,没有穷期。因此,古代的作者,投身于写作,把自己的思想意见表现在文章书籍中,就不必借史家的言辞,也不必托高官的权势,而声名自然能流传后世。所以周文王被囚禁,而推演出了《周易》,周公旦显达而制作了《礼》,(文王)不因困厄而不做事业,(周公)不因显达而更改志向。所以古人看轻一尺的碧玉而看重一寸的光阴,这是惧怕时间已经流逝过去罢了。多数人都不愿努力,贫穷的则害怕饥寒之迫,富贵的则沉湎于安逸之乐,于是只知经营眼前的事务,而放弃能流传千载的功业,太阳和月亮在天上流转移动,而人的身体状貌在地下日日衰老,忽然间就与万物一样变迁老死,这是有志之士痛心疾首的事啊!孔融等人已经去世了,只有徐干著有《中论》,成为一家之言。